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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7月29日人民日报 第8版

第8版(副刊)
专栏:品书札记

  东山魁夷的路
——《探索日本的美》散文集读后
李瑛
1978年,东山魁夷先生来北京举办画展,我连去看过三次,深深地为那些具有日本民族风格作品的单纯却又繁富的美感所激动。观其画想见其人,我想,这是一位富有何等崇高精神境界、优美情愫、人格力量的日本艺术家呵。从那以后,那些画中的山水草木,以及滋养它们的日月大地,便以其特有的声音、色彩和韵律,时刻闪现在我的眼前,构成一个纯洁的世界。1986年,东山先生和夫人访问我国,使我有机会见到了这位艺术大师,并承蒙他送我一本大型画册,我非常珍爱;后来我写了一首《诗美》的诗发表在《人民文学》上,表达我对先生的崇敬和对他的绘画的赞美。1988年我应邀访问日本时,去奈良唐招提寺,看了东山先生历时十载精心绘制的大幅壁画,那山云,那海涛,深深地震撼了我;返回东京后,便又去访问了东山先生。从此我便和先生建立了真挚的友情。从年龄上说,东山先生是宽厚的前辈和长者,我由衷地赞赏他的绘画和为人。
众人皆知,东山先生是国际上享有盛誉的日本风景画家,其实,他始终也没有停止过散文创作,只是其散文成就往往为其绘画所淹而易为读者所忽略。我也是在看过他的绘画之后,才了解他的生平,也才读了尽力搜寻到的他的一些散文中译的;后来才知道他在作画的同时,已经出版了许多本洋溢着诗情画意的散文集,和井上靖先生在写小说的同时,也出版了很多表现民族传统内在优秀气质、具有深刻思想内涵和强大艺术魅力的诗篇一样。最近见到唐月梅同志翻译的东山先生的散文集《探索日本的美》(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非常高兴,我便怀着十分亲切而又敬重的感情认真地拜读了,对于我,这真是一种幸福和享受。
东山先生的画是很难用语言道尽其妙的。读他的画,欣赏大自然的节序、色彩和光影的变化,领会人与自然心理的交融,倾听他在灵魂深处与世界对话,不能不为他笔下优美的世界所倾倒。他画中的世界是一个广阔苍茫、静谧无垠的世界,一个清幽、单纯、柔美的世界,一个跃动着强大生命的万物苍然的世界;而生活中的东山先生,正如同日本民族固有的喜爱简洁、清净的传统性格和沉静的气质一样,是那样谦和、敦厚、温文和质朴,他不追逐市俗,不艳羡浮华,对朋友和周围的人总是很宽慈、很平易、很体贴的,他虽已有八十高龄,却总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一颗充盈着爱与美的诗人的心。记得一次他在家中接待几位往访的中国文化界朋友,他在庭院清幽的林间小径上撒下几片红叶,表示欢迎。我理解,撒几片红叶在客人将走过的小径上,正反映出东山对自然的爱的心境,这种情致岂不远比铺华丽的地毯更富诗情野趣、更真挚淳朴、也更动人吗!东山先生就是这样在充满平静与温馨的氛围里,追求着和谐,追求着美,发现着美,并创造着美。作为一位心地善良的艺术家,他找到了自己生活的位置,他把自己的生命融会在全体人类生活的幸福和宁静之中。
收在这本散文集中的作品,是从作者过去出版的多部主要散文集中遴选编就的,虽然所选都是围绕探索日本的美的有关篇章,但内容却极为丰富,包括他的动人的讲演,更多的则是记述自己眼中的日本大自然的美和在美的大自然中自己成为画家所走过的道路及其感受,以及他所认识的生活世界、艺术世界和个人的理想、襟怀;从自己作画的具体经验、领悟,直到所致力探索的日本和日本的文化,日本的美的历程,深刻地吐露了他的艺术追求和对东方艺术的美的炽烈感情。他年轻时曾留学德国,并访问过北欧和法意等国,因此使他有可能对东西方文化进行深刻的比较和对照,特别从东西方艺术的交流、融会和渗透中,从古今文化的继承、南北(南欧和北欧、日本的南方和北方)性格异同的角度等多方面来观察日本艺术所作的思考,可以看出他如何对待被认为是新潮的西方文化,对它的不稳定的变形的新倾向的认识和理解,他认为要真正创造出自己的东西,必须持有一种朴实而坚定的态度。东山先生在继承传统并吸收西洋技法方面,在创造日本画的崭新的美的方面,在体现民族性格、民族传统以及他如何使大自然与心灵的体验融为一体、把客观感受升华到主观理想境界之中等方面都有十分精辟的论述,并在绘画创作中作出卓越的贡献;读他这些散文,便可以更深地理解他的精神世界——他的哲学思想,他的创作实践,和他锲而不舍地所进行的美学追求。
书中还收有他著名的《古都赞歌》——《京洛四季》这组共有34篇像优美的抒情短诗和精致的绘画小品一样的描写京都风物的短章,从京都生活的各个侧面,敏锐地表现出千姿百态的大自然和生活的美。此外还有其他一些散文,有的可以听见历史的回声,有的可以感到对美好未来的热烈的呼唤和向往,有的表达了对传统与现代意识的美的思考,有的讲述着社会和人生。所有这些篇章,又都是以诗化的抒情手法以及随处可见的绘画的色彩和韵律来完成的。东山先生的文章不事雕凿,文字非常自然素雅,如同一个温慈的长者向你娓娓诉说他的所思所闻所见和所感受的一切,使人感到亲切和温暖。
东山先生面对大自然,既是画家又是散文家,但就我来看,他更是诗人。这三者是异质而同源的。他确是一位具有高度艺术素养和造诣的诗人,一位更高意义上的诗人,真正的诗人。你看,他的散文和绘画,不是都具有诗所要求的强烈的诗的意绪、律动、诗的单纯、内在情韵,以及我国诗歌传统所注重的诗的意境创造等重要美学特征吗,特别是它具有浓厚的民族传统、民族特色,有美好的情感寄托、有对社会人生的哲理探求。所以我从最初欣赏他的绘画和后来读他的散文,始终都是把它们当作优美的诗篇来读的。也许由于东山先生恬静的性格,使这些散文中滚荡的激情,不是像一般诗中那样以迸发和爆炸的形式表现出来,而是深深蕴藏和渗透在理智的思考之中,因此便使作者内心这种激情表现得更深沉,更成熟,也更坚实有力,因而也便显示出一种大艺术家所独具的精神魅力和一种更为深刻的特殊的美。


第8版(副刊)
专栏:

  怪、乱、俗
陈炳熙
梅兰芳先生在他的《舞台生活四十年》一书里说过如下的话:“陈彦衡先生常到我家聊天,我和他研究旦角的唱腔。他是主张革新的,但他曾对我说,腔无所谓新旧,悦耳为上。歌唱音乐结构第一,如同作文、做诗、写字、绘画,讲究布局、章法。所以繁简、单双要安排得当,工尺高低的衔接,好比上下楼梯,必须拾级而登,顺流而下,才能和谐酣畅,要注意避免几个字:“怪、乱、俗。”
梅先生讲的是京剧的唱腔,但他以作文、做诗、写字、绘画相喻并提,可见同为艺术,其规律自有相通之处。其实翻转过来,用他的谈唱腔的话来验证作文、做诗、写字、绘画,道理也是一样的。
梅兰芳毕竟是大艺术家,见解看似平淡无奇实则难能可贵。谁都不会否认梅兰芳是革新家。然而革新不是踢开或骂倒前人的一切传统和经验。然而有人偏偏那样做,不遗余力地用他们那“杂乱无章,硬山搁檩,使听的人一愣一愣地莫名其妙”(梅兰芳语)的怪、乱、俗的“新腔”,去取代“讲究布局章法”、“安排得当”、“和谐酣畅”而又“悦耳”的“旧腔”。
为什么这样?如果沿着梅兰芳那样唱念、表演、舞蹈、文武并重而又在艺术上达到和谐酣畅的道路前进,要赶上梅兰芳是很难的,因而知难而退,找了一条只重唱工的捷径,并在这方面致力于怪、乱、俗,以求“区别”于前人而成为“革新”或“独创”,这就不是正确的途径了。
怪、乱、俗好像一阵风,在戏曲、文学、书法、绘画以及歌曲演唱等等艺术领域里刮了好些年头。说到底,都落入了一个“俗”字。
凡是俗的东西均与艺术无缘。


第8版(副刊)
专栏:大地

  瑞河锣鼓戏
单巍全
江西省高安县古名瑞州,那一带有一种民间艺术锣鼓戏,又叫瑞河锣鼓。由于严重的乡土观念,锣鼓戏足不出户,仅在方圆几十里内打转转,因此瑞河锣鼓没有与其它艺术交流的机会,保留了浓重的原色,盛传至今。
锣鼓戏不要什么弦呀管的伴奏乐器,仅凭几样锣、鼓、镲,紧锣密鼓,演员们便在台上活蹦乱跳地唱将起来。外地人大都嫌它吵,“土”,本地人却把它当作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他们说:“江西四大采茶戏之一的高安采茶戏就是从我们这发源的,著名的《南瓜记》本子也是从我们这挖走的,没见地区采茶剧团的几个主角全是我们这里人?”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因为伴奏热闹,唱腔就高亢。那一带的人,说话声调高,咬字重,几个人凑一块吵架似的。向远处喊起人来,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很长,韵味无穷。每到黄昏,家家招呼在外贪玩的孩子,一声声悠长的呼喊,在夕照里显出几分凄怆。这种呼喊大家都会,因而这块土地上的人都具备唱锣鼓戏的天赋。男的让唱,女的一般是不让唱的,但女人们都能偷偷哼几段。在这里,唱锣鼓戏是一件很体面的事,一个人想出人头地,非要在唱戏上高人一筹不可。那些老一辈的村民,虽然目不识丁,平时说话结结巴巴,却能够背诵一本本戏词,从头唱到尾,一个顿都不打。他们太爱锣鼓戏了,周围一些想到这里演出的戏班弄不好经常碰壁。
我随地区扶贫工作组在这一带呆了一年。开始我对锣鼓戏的感觉也是吵得烦人,土得听不懂,后来渐渐对它发生了兴趣。首先是村民对它的痴爱感染了我。我们所到之处,村村有戏班,人人会清唱。人们情愿住破屋,戏台是非要凑钱搭起来不可的。每个村最好的建筑都是戏台,雕镂得龙飞凤舞,令人眼花缭乱。每到农闲,夜里便常响起悠长的吆喝声:“万根——,憨根——……开始罗——。”演员们紧赶扒拉几口饭,提了行头,往戏台排练节目。戴冠着靴,翻打念唱,提袍甩袖,吹胡瞪眼,把个戏台弄成个古今真乐府,天地大梨园。导演起码是积30年演出经验的老演员。这人享有绝对权威,谁调皮捣蛋,一个竹烟斗磕去,没谁敢吭声。说排练,无非是踢腿弯腰吊嗓子,生怕大家因农事荒了戏功;至于唱词唱腔,大家都是烂熟于心的。有时老戏腻烦了,乡亲们要求上演新剧目,导演便寻来一本古书,把演员召集一起,讲一遍故事内容,尔后分派角色,当场凑编台词。曲调是固定的,每句开头都要“呀咿呀子哟”。即使排练,台下观众也不少。
不论大小,凡是沾上了个“节”字的日子,锣鼓戏班都要到戏台上尽兴一番。演出的前几天,村长带几个人挨家挨户收钱粮,作为演员的辛苦费;要不多,一毛两毛就够,大家都乐意出。到了演出这天,下午三四点起,戏台下便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了。有的放条板凳,或画个圈搁几块石头占地盘。开演前人头攒动,空地上坐的站的闹个水泄不通。
台上演员化好妆,由“导演”一一仔细瞧过,满意了便宣布“开始”。演员和锣鼓手将随身带来的老酒大喝一口,“哐当哐当”地出场了。锣鼓戏的演员都是男的,剧中的女角一律由男人扮演。男扮女难度较大,所以锣鼓戏班里演女角的都是较有名望的高手。他们一出场,踩着碎步,台下就一阵喝采。
夜深了,各家各户还在议论戏目和演员,孩子们则比划着刚学来的招式,逗得大人开怀畅笑。
锣鼓戏是这块土地上的天籁。一位出去几十年在外省做了大官的人回家探亲,走时什么都不带,只带了请村里锣鼓戏班录制的四盒磁带,像拣了宝似的,笑眯眯高兴异常。


第8版(副刊)
专栏:

  西部情
水一方
还记得西部的土地,西部的情。
隆起的塬头一个紧连着一个,看不见边。
你就生活在塬上。
你和你的钻井队、你的油印小报、你的一群哥儿们在塬头面北的地方撑起一顶白色的帐篷,像太阳日日夜夜升起在西部的天空。
迎着太阳我来到你身边,当上了一名石油工人。高高的井架是我最为骄傲的风景,它们从我的眼前向远方延伸。每一天,我从这儿走进新生活。那黑亮黑亮的原油如江河之源喷涌而出。溅在我崭新的工作服上,开放成一朵朵小小的油色花。
交班后,我们攀上高高的塬头,对着茫茫戈壁大声呼叫,回声在辽阔的天宇飘荡。
可是,一次意外的事故,我再也站不起来了。妈妈把我从正在崛起的油田接回南方一个小村,一片葱绿的翠竹陪伴着我。然而,我的心依然在井架与井架之间。
好多年了,我的西部,我的油田呵!
出山的路还弯曲得很吗?路边的那棵树结果了没有?横空而去的鹰呢?它们书写在蓝天之上的大起大落的风云史依然凌厉么?
也许是西部的山水养育过我,西部的一草一木总是牵挂着我的心,时时刻刻都在遥远的南方,想象着关于西部的每一处风景。常常为一个我曾站立过的土地、曾走过的一条路的再现而欣喜若狂。
更难忘怀油田的那群朝气蓬勃的姑娘。她们不畏风雨严寒,同男人一样为中国的石油工业而顽强拚搏。她们的歌声,甚至连被夕阳拖长了的影子,都像春风一样吹拂着我的心田。
她们中,有一位曾经问我:“都说西部神秘,你呢?”我说:“像你一样,丰满中透出一种莫大的诱惑力,所以内地人,特别是青年很喜欢西部。”
当年,我是坐着轮椅离开西部、离开油田的。
那一天,阳光灿烂。我特意和井架合影留念。当摄影师按下快门的刹那间,一颗炽热的、饱含着千万句话语的泪水永远凝固在黑色的胶卷上了。每一次冲洗,都像一阵洪峰猛烈地冲击着记忆的闸门。
啊,西部,我的爱、我的情已在你生长石油的大地上深深地扎根了。我的向往因之更加蓬勃!


第8版(副刊)
专栏:

云归故里[版画] 沈民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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