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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4月1日人民日报 第3版

第3版()
专栏:

绿遍洞庭
罗石贤
随着春天的脚步,我在洞庭湖水乡走了几天。过去民谣说:“自古洞庭湖,缺木添悲苦。”而今洞庭湖区的十三个县,绿树如烟如云。接近桃花源的西洞庭湖,人工开凿的排灌大渠旁,桃花已不是夹岸数百步,而是夹岸数十里了。东洞庭湖的芦苇荡里,岸柳成行,椿林飘香,给水光流霞添彩,给来到水乡的人,又增添多少惊叹,多少喜悦,多少遐想呵!
君山“吃春”
刚在君山茶场喝过香醇的毛尖茶,又在国营君山农场的苗圃场里,吃起“春”来了。这是骆场长的巧意安排。
骆场长是位乐观的中年汉子,但是,说起君山的过去,脸上也起了乌云。十岁那年,他随父亲从云山躲债来到湖洲上,砍芦柴为生,磨肩膀养肚子。冬天,想搭一间遮风避雨的茅窝,可是,在这无边无涯的湖洲上,竟找不到一根檩木,父子俩只得蜷缩在芦棚里。第二年,桃花水漂来一根树条,父子俩才高高兴兴地用这根树条作檩,芦柴搭架,湖草当茅,搭起了一个千柱落脚的牯牛棚。湖霸见了眼红,硬说檩子是从他家偷来的,带了一群恶棍掀翻茅窝,抽去了檩子。小骆爹上前评理,反被湖霸打断了一条腿。从此,爹只能爬着到湖洲上去扯苦菜。小骆要为爹找一根拐杖,摸黑上了君山。听说君山上有千年古木,有十八节罗汉竹。可是,小骆不知这都早被国民党的官僚匪霸败坏了。七十二峰都成了荒山秃岭,好容易在草丛里砍到一根手指粗的斑竹,就被匪霸抓住了。等他从虎口里逃了出来,下了君山,爹的尸骨都被乌鸦啄光了……
“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场长的女儿小萍,挎着书包,象蝴蝶一样扑了进来,打断了她父亲辛酸的回忆。随即,小萍帮妈妈摆好碗筷,端上饭菜,妈妈带着一碟绿茵茵的青菜炒蛋落了座,一股比君山茶更浓郁的清香扑面而来,骆场长点着筷子说:
“吃吧,吃个新鲜。”他也快活了,很有兴味地补充说,“这叫‘吃春’。”
“‘吃春’?多美的名字!”我嚼了一口,问:“这是什么蔬菜?”
“蔬菜?嘻嘻,”大嫂瞟了丈夫一眼,“这是树叶子,老骆刚才没带你去苗圃看看?”
“看了,看了!”我想了一下,“哦,这是香椿树尖子。”
湖滨的苗圃,是翡翠的世界,有二百多个树种,一样的鲜嫩,一样的水灵,只有绿的深浅浓淡,翠的厚薄明晦不同。亭亭玉立的椿树,硕叶累累的泡桐,风摇云涌的云杉,婆娑多姿的枫杨,鸡冠红似的橲树,一团流火的桃花……骆场长从解放后,党领导整修洞庭湖,说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改造农场,建设林场茶山。他的面前,又好似出现了翻飞的红旗,响起了大跃进的号角。
是的,洞庭湖这绵延八百里的胶卷,摄下多少湖区人民改天换地的镜头。那不是老场长在风雪隆冬,甩脱洗得发白的旧军衣,跳到齐腰的烂泥湖里,破湖开渠,为降低地下水擒住了孽龙吗?那不是君山人民顶着烈日,飞架渡槽,把洞庭水引上茶山,制服了旱魔吗?在苗圃的沟沟渠渠里,天天都有清水流淌,天天都照下骆场长和职工们的繁忙景象。骄阳下,职工们挑水浇杉苗;秋夜晚,骆场长手拿注射器,为杨树“打针”,而他自己的胳膊大腿,叮着湖区特有的大牛虻……正是可钦佩的君山人民,在荒洲烂湖里,走出了一条大寨路,培育了洞庭湖上千万棵幼苗。农养林,林促农,在一九七二年夺得了粮棉大丰收,成为了全省国营农场的先进典型。
君山人民培育的仅仅是树苗吗?不,他们培育的是社会主义农业的顶梁柱。我放下碗筷,深情地看着这位精心育苗的骆场长,只见他站了起来,抹了一下嘴巴说:
“吃春,本来是我们山里人的风俗。可我在小萍这样的年纪,摘了地主门前的香椿,遭毒打罚款,害得爷老子欠了一身债。如今,……嘿,你吃出点味来了吗?”
怎么没有吃出来呢?春天的芳香,春天的甜汁,都盛到洞庭湖里来了……
老爹“接班”
我沿着绿荫如盖的四十里北三大渠,往景港公社走去。华容县是全省农业学大寨的一个先进单位,景港公社又是华容县的粮棉高产典型。心急脚步快,不一会,见一位头戴深紫色毡帽,肩扛阔皮锄头,腰扎围兜,脚上胶鞋套草鞋的老人,在春雨刚过的大堤上,停停走走。他一时抚抚这棵树干,一会又撩撩那层枝叶。忽然,前面象捅发了喜鹊子窝,一群刚放午学的小学生走了过来。我迎上去,老人不见了,从杨树林子里,却传出了象旱天雷似的吼声:
“下来,快下来!你这小猴,碰落我一片树叶,要你脱不得身……。”
学生们围了过去。戴毡帽的老人,正气呼呼把一个小调皮鬼从树干上拉了下来。原来这“小调皮”是上树掏喜鹊蛋的,落到“老毡帽”手里,就象六月里的葱,搭下了脑袋。老人一边吼着,一边伸着袖子,把树干上留下的泥脚印子抹去。忙乎了一阵,才转过身,抹去“小调皮”满手满脸的泥巴,半嗔半怒地说:
“小家伙,以后再不准做坏事了罗,我可认识你们老师。”
小家伙红着脸,答应一声。周围的小学生,立即叫开了:
“凌爷爷,上回你给我们办了学习班以后,我再没爬过树了。”一个蓄着块锅巴皮头发的伢子说。
“我们女同学,学习雷锋叔叔,看到风把树苗刮倒了,还扶起哩。”一个女孩忙表白。
“噫,凌爷爷,”那个翘鼻子旁还有几点雀斑的伢子问:“上次曹七破坏树,你不在场怎么知道?”
“嘿嘿,你没见我戴的是顶猴毡帽?”叫凌爷爷的老人,把帽沿往下一拉,只露出一双风趣的眼珠说,“我是孙悟空,有双火眼金睛。谁爱护树木,谁破坏,我都清楚。”
孩子们哄地逗笑了。一个扎着喜鹊尾巴短辫的妹子,稚气地问:“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栽树做什么?”
“嘿嘿,前人栽树,后人遮荫啵。”凌爷爷笑道,“我栽的树,管的树,都是你们日后要用来建造社会主义大楼的,树是你们的,世界是你们的,你们都要爱护,从小就象雷锋一样,知道了吧?”学生们异口同声答应了,凌爷爷才挥手,“太阳当顶了,快回去吃饭吧。”
孩子们走散了。我走上一步,追着老爷爷说:
“凌爹,您是老护林员吧!”
“不不不。我还是接班人哩。”
“接班?”我看他脸上的皱纹都嵌得进米粒了,还接谁的班?
“我们都是接严金安老人的班啦。”凌爹放慢了脚步,抚着一排排孩子似的树干说,“你还不知道?全洞庭湖都知道革命老人严金安。过去,我们湖区,要个锄头尖、水车页,都得进山。老辈子传下一句话:‘洞庭湖边栽树,比下海擒龙还难。’严金安老人不信邪,为使后一代有木材用,七十三岁学栽树,八十三岁入了党。如今哪,他栽下的树,把操军公社全绿化了。他自己,也长眠在他亲手开、亲手栽的渠边林子里,听着渠水哗哗响,树枝沙沙长……”凌爹的声音停涩了。忽地,他的眼睛盯着棵碗口粗的杨树上一块树疤,先用小刀拨了几下,又伸手从腰兜里掏出一支粗大的注射器,从一个土药瓶里抽出一玻璃管子药水,小心翼翼向树疤里打去。我禁不住笑道:“树还打针吃药?注射器是特制的吧?”
“不。是从公社卫生院丢下的废管子里捡来配齐的。专门对付象曹七一样破坏树木的蛀木虫。”凌爹熟练地注完了药水,又同我一起上路了。一边走,他一边说起了曹七的事:
早晌,曹七纵牛顶伤了渠边四棵幼树。凌爹巡逻发现,有棵掉着巴掌大一块青皮,有棵沁出了一滩红色树汁。他心痛呀,一肚心火,跑到附近春耕的田里,扳着这头牛角看看,抱着那头牛脑瞧瞧,看过曹七用过的牛,他火冒冒骂一声:“曹七,找着你了!”曹七开始装蒜,继则又想抵赖,凌爹伸出从牛角上沾了树皮、树汁的巴掌,曹七才哑口无言。那以后,凌爹巡逻更勤,越是风霜雨雪,他越要多转一圈。每天行程六、七十华里,看护着十四万株幼苗。凡是那里碰伤了一棵树,他就一晚睡不着觉,半夜里提灯去补苗。讲到这里,凌爹提高了嗓音:
“毛主席号召我们‘绿化祖国’,我们湖区人民就要绿化全洞庭。去年我入党时就想:人老了总有一死,自己死了,只要后辈子都说,‘凌老倌一直在栽树,为我们做了些好事。’我也就不愧是个共产党员了。”凌爹讲这些话时,脸上映着红霞,“其实,我这也是从严金安老人那里学来的。还要一代一代传下去不走样。”
我同凌爹分手了。还听到凌爹边走边拍着一排排小树,自言自语地说:“嘿,快长吧!”“嗐,小青树,你又打赢了一次蛀木虫!”
新材成长
我来到南洞庭湖,访问湘阴县一位林业劳模,他却不在;去看南湖两岸的防洪林带,不料又迷路了。林子里树木密密匝匝,高不见顶,低掩小路。忽听传来沙沙沙的锯木声,寻声走去,蓦地传来一声吆喝:
“谁?站住!”
接着,榔树叶子动了一下,象阵风一样跳出一个后生,叉着双臂拦住我。
“封山期间,你可有进山证?”
我看他那副神气,觉得有趣:头上缠一块白毛巾,脚上蹬一双红绳头麻草鞋,俨然是个湖区英俊的后生打扮。可是,他那草绿色学生装,还是露出他是个中学生或回乡知识青年的“马脚”。
“有进山证吗?”后生追问了一句。
我拿出介绍信,他翻来复去研究了一番,交还时补一句:“你为何跑到这里来了?”
听口音,他还是长沙下来的知识青年,我随意答道:“我是来找老劳模的。”
“噢,您是来访问我师傅的!”后生一下变得热情而又多嘴,“师傅进城开会去了,真对不起。我叫宋乐军,人家叫我小乐……”小乐从榔树丛里拿出他的“家伙”——火铳斜背在肩上,板斧提在手里,边走边象洞庭湖开了闸似地说开了:
“我刚来到这里,根还没扎下,就遇了一次风险。这片林子,十里外没有人家,就我跟师傅住在哨棚里。怕倒不怕,我从小就吃了豹胆。就是到夜晚静寂呀,特别是师傅出外开会,我一人就只听得洞庭湖的波涛雷吼虎啸。平常师傅讲要注意阶级斗争,我还笑他:在这林子里,除非跟獾子斗,还有什么阶级斗争?就那么巧,有天夜里忽然来了一个人,也背着你这样的黄挎包——”小乐狡黠地朝我笑笑,意思是证明刚才他要看介绍信有道理,“他说是林业干部,来检查的。我想师傅不在,正好作伴。他递飞马烟,我抽;他讲水猴子拖人的故事,我听;他拿出一本书,我看——我看出点问题来了:当干部的谁带这种坏书跑?这时,毛主席关于‘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教导响在我耳边,我想:怕莫师傅说灵了,这家伙想来打我的主意?我就将计就计,装做瞌睡来了。半夜晚,那家伙果然提着包出去了,我拿了根木棒悄悄地跟着他,那家伙刚想放火,我把棒子一顶他的后脑勺,喊了声:‘举手投降!’那家伙就当了俘虏……嘿,鬼刺藤,宰了你!”小乐停住脚,挥起板斧,把一排半人高的椿树下的藤藤刺刺,三下五除二地砍掉了。他说“接班树”最怕藤来缠。那已经成材的椿树就不怕,顶天立地,是木中之王。做船帮不用打油,做床铺不逗臭虫,做饭甑不馊饭,工业上用途更广。忽然,他手一指说:
“你看,那边开始采伐哩!”
来到伐木场地,小乐又象公鸡似的叫开了:
“喂喂,你那锯子要向地下剐进去!”
“咧咧,毛牛,你打树尖子太毛糙了!”
“嘿嘿,你这树蔸要削平!”
小乐大大咧咧,指指点点,喊喊叫叫,我在后面都怪不好意思。到了湖边,伐木工人正在扎排砍伐下来的椿树。小乐照例喊叫一番,使出全身武艺帮着扎好排,推下湖。他拿了一根篙子先跳上了木排,又向我招呼:
“你不是要去城里吗?快上来,正好同一节水路!”
我上了木排。小乐同一个中年汉子,用篙子左一点,右一拨,金龙似的木排,摇头甩尾,迎着洞庭湖的波涛向前。绿色的林带,彩色的云霞,一齐向后移去。我同小乐站在排头,春风迎面扑来,心潮如波浪一样起伏。
我这次未见到老劳模,也并不遗憾。从小乐身上,我就看到了他的影子。
青年人的胸怀,多么象洞庭湖那样宽广。小乐,多么象林中的“接班树”那样正在迅速成长。


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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